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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二十六章

 
二十六
大年三十,早上。.阴天。北风三四级。
一吃罢早饭,老粪和大堆爷儿俩就忙着贴花门儿。大堆一手端着面浆盆,一手拿着对联,老粪拿着笤帚疙瘩往门框上刷浆糊、贴对联。天冷。刚刷在门框上的浆糊就上冻了,一副对联老粪要粘好几次,还粘不牢。等老粪贴完“糟头兴旺”和“出门见喜”两幅小联回来,堂屋门上的对联不知啥时叫风刮跑一联。到处找,冇影儿。
粪堆老汉站在堂屋门前,手里拿着笤帚疙瘩,望着半副对联兴叹,不停地咂巴着嘴说:“啧、啧、啧,这可咋办!这可咋办!大年三十儿的,半副联儿,不吉利。”
“不吉利,嘿,不吉利,嘿嘿。”大堆学他爹。
粪堆老汉听见大堆说不吉利学舌,斜了大堆一眼,骂他:“啥你娘的不吉利,滚、滚、滚。”
老粪边骂大堆边往一边儿拔拉他,大堆只当是他爹抬手打他,一慌张,手里端着的面浆盆“嘭喳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碎了,面浆糊糊溅落一地。
粪堆老汉想急,一想,哎!忍着点儿吧!大过年的。又叹息一声,哎——上辈子作了啥孽,摊上了这么个不瘫痪的东西。
粪堆老汉弯腰去收拾碎瓦片,没好声气地叫大堆去把猪食盆拿来,把落在地上的糊糊刮起来喂猪。等大堆提着猪食盆过来,糊糊早就冻结在地上了,哪还收得起呀!
粪堆老汉仍是摁着性子黑着脸说:“算了,算了,去跑着玩儿吧!等日头儿出来,开化了,叫鸡叼叼算了。”
这时候,王跃进来了。听见了老粪嘟囔,搭眼扫了一下老粪家堂屋门儿,一下就猜出来肯定是对联叫风刮跑了。问:“呦,老粪叔,土地叫风刮跑啦?”
“啥?土地,土地咋啦?”
“你这联儿昨儿个我看过,一联儿是土地,一联儿是粮食,现在是有粮食、冇土地了。”
“你看看,跃进,这大过年的,风把联儿刮跑了,不吉利哩。这咋办?”       “嗨,风的事儿。刚才我贴花门儿,就叫风刮跑了,叫我又撵回来了。刮跑了,找栓叔再写一联呗。”
“对、对、对,可这时候上哪儿去弄红纸哩。风这么大,再跑到刘光呀?这个指不着的死三堆,也不知道跑到哪儿了,他要在家,借大栓家的洋车叫他去刘光买一张红纸呀!”
“老粪叔,死脑筋了不是。你先去栓叔家看看,他昨儿个写恁些对儿,会不剩下一点儿红纸?”
“看看,看看,我都气糊涂了。”说罢,粪堆老汉扔下手里的笤帚疙瘩,一遛小跑地向孙大栓家奔去。
老粪来到孙大栓家,大栓和小秀父女俩也在贴花门儿。大栓见老粪来了,就问:“老哥哥,花门儿贴好啦?”
粪堆老汉垂头丧气地说:“嗨,甭提了,倒霉透了,对联儿叫风刮跑了。”
孙大栓笑着问:“刮跑了?哪门上的,刮跑几联?”
“堂屋门上的,一联。”
“你拿红纸,我再给你写一联。”
“冇纸,就是看你这儿有么?这当儿,上哪儿去弄红纸呀?”
“我这儿也冇了。嗯,对了。俺堂屋地上扔了一副写残的对儿,用浆对接一下,估计还够一联的纸,你先去看看,中不中。”
粪堆老汉赶忙去大栓家堂屋,看见地上有两联没写完的对子,拿着比划了一下。够!粪堆老汉脸上乐开了花儿,喜滋滋地对大栓说:“够、够,还用不完的纸呐,大栓,这回你跟我写俩土地,中不中。”
“中——,你叫咋写就咋写呗。老哥,甭急啊,叫我把这最后一联贴好。小秀,看看正不正,斜不斜,扭不扭。”
粪堆老汉从屋里走出来,也帮腔道:“中,不斜也不扭,正着呐,你这是啥词儿,念念叫我听听。”
“小秀,给你大伯念念。”
小秀放下手里的面浆盆,两只手往后一背,挺胸抬头,立立正正摆好姿势,用收音机里的腔口抑扬顿挫地念到:

黑土地黄土地地厚人和,
粗食粮细食粮粮多政通。
政通人和。

“老哥哥呀,你看到了吗?不光政通人和呀,老天爷也赏脸哩,打耩上麦,这雨、雪就冇长时间间断过,隔个十天半月就要下一回哩,地里一点儿墒都不缺哩。这不就是风调雨顺吗?不过,今儿个收音机里预报的不是太好的消息哩,说是今儿个夜里有暴风雪,下雪好,可下雪有大风就不好了。”
“大栓,咱先甭说其它,单说你这对儿,俺觉得冇你跟俺写的好:‘猴年得土地,鸡年粮满仓。’咱老百姓不就图个有地种,有粮吃,有钱了给孩子寻个花娣娣。”
孙大栓和老粪边说话来到了堂屋。孙大栓拿起残联端祥了一下,心中已有数了。利索地裁了纸,对接了联儿,然后就对粪堆老汉说:“老哥,那就多给你写俩土地吧!”
只见孙大栓铺开纸,蘸上墨,边写边念道:“庚申得土地得土地;老哥,下联不是辛酉粮满仓吗?我再给你写个粮满仓,你回去补贴在那联儿的下面。这回呀,你的对联就变成了:

庚申得土地得土地,
辛酉粮满仓粮满仓。

中不中?这回呀!叫你得双份儿土地,粮满俩仓。”
“中中中。”看把老粪高兴的中声不断,老粪拿着对联都想跳起来。
咋不中哩!双份土地,两仓粮食,咱老百姓过年啥都图个吉利,这等又是土地又是粮食的好事儿,叫谁都说中。看老粪往家一遛小跑那样儿,拖拖拖、沓沓沓,一踮一踮的。

雪,是临近擦黑的时候开始下的。天冷,有风,又下着雪,街上只是偶尔有一两个人抱着膀子缩着脖子匆匆走过。鸡,及早的上了架;猪,也通人性似的拱到柴禾窝里找暖和去了;就连刚才还唧唧喳喳的麻雀也躲到屋檐底下的巢穴闭目养神儿了。
孩子们呢?刚才还遛嘴儿呢!

腊八儿,祭灶,
年歇来到;
妮子要花儿,
小子要炮。
老婆婆要衣裳,
老头儿打饥慌。

这帮孩子们不遛嘴儿,不哄着风儿玩,不逗着雪花儿耍,他们跑到哪儿去了?
街上,静,真的静极了。
风,只有风的呼呼声。
忽然,有乒乒乓乓的声音,从街东头往街西头响起。从东往西咱挨着听,王跃进家、立秋、冬耕家、老粪家、孙大栓家、进东家,最西头的小乐家,咋家家户户都突然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呢?
乒乒乒,乓乓乓。
咱先去杨乐家看看!
乒乒乓乓的声音是从小乐家的厨屋棚里传出来的。噢,原来是老令公弯着腰、弓着背在剁饺子馅。嗨!这不是小五、小六吗!一左一右站在老令公身边,俩眼力睁睁看着老令公剁碎肉。老令公说:“你俩不去玩儿,站在这儿,跟我当保镖、站岗啊!”
爹,这猪肉饺子好吃不好吃?香不香?我还冇吃过呐!”
“好吃,可香了;不信,你问你妈。”说罢,令公老汉看了一眼坐在灶前柴禾堆上的小乐妈,哎一声,“你娘活这么大,都不一定吃过肉馅饺子哩。”
“那我吃两碗!”
“五哥吃两碗,那我吃一把碗!”小六伸出小手数指头。
“中,今儿个就是爹不吃,也得叫小六吃的撑的慌啊!”
“爹,还有俺娘,也叫俺娘吃一把碗,中不中?”
“中中中,叫你娘吃一把碗。你光对你娘亲,叫你娘吃一把碗,叫我吃几把碗呀?”
“爹,叫你也吃一把碗。爹,那停一会儿,咱吃不吃饺子呀?”
“小六呀,这饺子是明儿个大年初一起五更吃的。你要是睡着不起床,这饺子你可吃不成喽。嗯,对了,小五、小六,锅里有刚馏好的窝头,箅子底下有白开水,将就着吃点儿,晚上咱不烧汤了。吃罢,早点儿睡,明儿个早上早点儿起。”
“五哥,那咱今儿个夜里不睡中不中,咱去找小风,叫小风他爷老孙头跟咱讲孙悟空打白狐精的故事。”
“不是白狐精,是白骨精。”
“你说的才不对哩,西高地前面那苇坑中间坟旮旯里都有白狐狸。那一年候宝对着坟上的窟窿用烟熏,熏出一条白狐狸。他把那狐狸吊着牙活剥了呢!”
“小五、小六,大年歇的,你俩又是坟呀、狐狸精的,胡扯些啥?!小五,领着小六到外面玩儿去!”
“爹,外面有风,还下雪,上哪儿去玩嘛!”
“我就知道,你俩也不是怕风、怕雪,你俩是瞅着肉眼馋哩!看小六的嘴水都滴到案板上了,站的远一点儿!等明年,咱的日子好过了,叫你哥多割几斤肉,咱从大年三十儿就开始吃饺子,一直吃到正月十五过小年,叫你吃大肥肉片,中不中。”
小六高兴了,在屋里蹦跳起来:“噢——噢——,吃饺子喽,吃大肥肉片喽!”
肉剁碎剁好了,老令公把剁好了的馅盛到一个瓦盆里,出去拿白菜了。
老令公盘算,还是多剁棵白菜,多伴点儿馅儿,叫孩子们多吃两顿。两棵?有点儿少,那就三棵。三棵不能再多了,菜太多了,连一点儿肉味儿都冇了,不解馋哩。令公老汉计划着,大年初一早上吃一顿,初二晌午吃一顿,初五是老天爷的生日,再吃一顿。够了,三顿饺子,甭不知足,往年一顿饺子都吃不上,不也照样过年了么!小乐今年一下割了三斤多肉,太破费了;年轻哩,还不知道锅是铁打的哩。叫我偷偷卖给了老粪家一斤多。过个年,有一斤多肉就中了么!虽说今年挣了几个钱,可家里的账还冇还完哩。再说,举家过日子,总不能过今儿不说明儿吧!手里一有钱就乱花胡董,不中哩。年轻人,不当家不知盐米贵,前几天赶集,小乐自作主张籴了二十斤小麦,磨了十几斤好面;其实他都不知道我在盛玉米的缸底还藏了几十斤小麦哩。他自作主张籴粮食,我本想狠狠地吵他一顿,可最后一想,算了吧,籴都籴了,今年就破费了吧!过年吃几顿饺子,待待客,剩点面,也喝几顿好面条,撵撵穷气吧!反正今年的麦苗儿长势不错,这老天爷又是下雨又是下雪,有指望哩。
老令公怀里抱着三棵大白菜,从风里、雪里往厨屋走,白菜上沾着的碎麦糠刮到了老令公眼里,想揉,双手抱着白菜冇法儿揉,老令公就在袄袖上蹭,蹭了几下也冇蹭出来,倒是把眼都蹭红了,眼涩的睁都睁不开。
老令公走到屋里,白菜还冇放下就喊小五、小五,小五快来给我吹一下眼,麦糠眯我眼了。可是,冇人应声,老令公这才挤着一只眼在屋里四下看。哪有俩孩子的踪影呢?冇办法,老令公只好叫小乐妈吹。
杨乐妈面无表情地“哼”一声,愿意跟老令公吹眼睛。
老令公蹲下身子,用俩手指头撑着眼皮,把脸递到小乐妈面前。杨乐妈努了努嘴,试了试,没敢吹。老令公催:“吹呀、吹呀,饺子馅儿还冇剁好哩,哎呀,叫你吹个眼都这么费劲!吹呀!吹呀!快吹呀!”
老令公话音刚落,只听杨乐妈“呼”的一声,一股强有力的气流,夹杂着唾沫星子朝着老令公的眼、脸噗过来。老令公的眼在一股凉风的刺激下,泪水夺眶涌出。老令公赶紧用手揉,揉罢,试着睁了一下,能睁开了,只是仍有点儿涩。
眼好了,老令公冇念小乐妈的好,反而埋怨小乐妈“叫你给我吹眼睛,咋吐我一脸唾沫星子哩,哎,大年歇的,不吉利,不吉利。”
老令公责怪着小乐妈,双手摩挲着脸,脱口溜出“黑痣黑痣你甭起,小狗屙我一脸屎。”溜罢,自己觉着好笑:哼,都七老八十的人了,还学小六他们溜嘴。再说了,自己一张老干姜皱巴脸,还怕起黑痣吗?哼,可笑。
杨令公站起来,来到案板前准备剁白菜,可发现案板上有散落的碎肉,再看看盛馅儿的瓦盆,是被啥东西偷吃了一个小窝窝,是野馋猫?不象,案板上也冇猫爪印呀?象用手抓的!象!小五、小六哪儿去了?老令公想起小五小六刚才馋得流嘴水的那副样子,断定肯定是这俩小祖宗干的,喊小五、小六,冇人支声。
杨令公又站在当院儿喊。当院儿只有风声,有雪在飘。
老令公朝院儿外看,有几行尚没被雪覆盖的小脚印朝天爷庙奔去。是,是小五、小六这俩兔崽子的。妈的,非揍这俩兔小子一顿不可。简直无法无天了,三天不打,上房揭瓦了。
杨令公顺着脚印一直撵到天爷庙后的一堆玉蜀黍杆垛旁,脚印冇了。老令公知道,这俩兔崽子肯定在这柴禾垛里。听见了,里面还说话呢?是小五的声音:“小六,叫我吃一口。”小六说:“刚才你吃了一大口,都快叫你吃完了。”随后,里面传出抢夺东西撞击柴禾斯斯拉拉的声音。只听小六“哇”一声,哭着骂小五:“五小,你把我的手指头都咬了,呜——呜——,你咬我的手指头。”
老令公真是气不打一处来,掀开玉米蜀黍杆儿,揪出小五,朝小五屁股上就是一通乱打。小六机灵,就在小五挨打的时候,小六也不哭了,哧溜一下钻出柴禾窝儿,撒腿就跑了。
杨令公边打小五边不解恨地说:“我叫你偷吃,打死你!我叫你偷吃,你这馋嘴猫,打死你!”
小五觉着怨,哭着辩解:“是小六偷的,不是我偷的、呜呜呜——”
小五站在雪地里呜呜呜……
风也和着雪呜呜呜……

老令公家厨屋。洋油灯滋滋地拧着黑烟。亮。
老令公、小乐、小军爷儿仨关着玉蜀黍杆儿缉的屋门在包饺子。老令公擀饺子皮,小乐小军俩人包。小乐是挤的大肚饺子,快,小乐挤俩,小军还不捏一个。小军捏的是月牙儿饺子,好看。老令公说,还是小乐挤的饺子好吃,肚大,馅多。老令公吝啬馅儿,叫小乐少包点儿馅儿,留着叫小五、小六多吃两顿吧,看刚才你兄弟馋的,把生肉都吃了,小五把小六的手指头都咬了;刚才小五站在风里雪里呜呜哭的叫我难受哩,打罢他我又后悔了。”
小乐爷儿仨一边包饺子一边说着心里话儿,忽然听到屋外有人喊:“小乐叔,小乐叔;俺爸叫你上俺家喝酒里;小乐叔、小乐叔。”
小乐听见有人叫,开门看见是二楞儿子小海,怀疑地问小海:“小海,你是叫我吗?”
小海说;“是哩,俺爸叫你上俺家喝酒哩。”
上二楞家喝酒,不可能吧?小海他爸咋会叫俺去喝酒里。一不沾亲,二不带故,又不是同龄人,压根儿就冇在一块儿喝过酒呀?小乐不相信,再问小海:“小海,你叫错人了吧!你爹是不是叫你叫后街那个小乐?”
小海肯定地说:“冇错,我还问是不是小六的哥,俺爸说,是,还叫我跟你叫小乐叔哩。”
老令公、小乐、小军的饺子也都不包了,爷儿仨都愕然地看着打量着小海,不会是这小捣蛋拿俺耍猴吧?看样子不象,大雪天的,踏着黑,一个孩子家冇恁大心气开玩笑哩。甭管是真是假,也不能叫孩子站在雪地里淋雪呀?看小海头上,身上都落恁厚一层雪了,老令公这才赶紧从屋里跑出来,拉小海回屋。
小海说:“小乐叔,俺爸还说叫你快点儿去,你要不去,叫俺硬拉你去哩,你要不去,不叫俺回家哩。叫小乐叔还是俺爷的主意哩。”        小海这么一说,爷儿仨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。
小军小声对哥说:“哥,鸿门宴?可他二楞冇必要摆这鸿门宴呀?哥,叫去就去,随便,他又咋不了谁,包完饺子,俺和爹去看你。”
老令公这会儿也说:“小乐,那就去吧。既然你春耕叔叫的这么热和、诚心,不去也不好哩。去罢,坐坐酒摊儿长见识哩!你还冇坐过这么大的酒摊哩。去吧,那就去吧,到酒摊上,该叫大爷的叫大爷,该叫叔的叫叔,兄弟哥都不能不叫哩。年轻人,坐座要座下座;座北朝南,北为上,东为宾,西为客,你年龄小,坐南方最好,接接菜、倒个茶水都方便哩。另外,可甭叫年长的跟你倒酒。这,你奶奶,你老奶奶都是这样教俺、可俺一辈子都冇上支书家喝过一回酒哩。”
小军说:“爹,看你絮絮叨叨,跟送俺哥去晋见皇上一样。再说了,现在哪还有以前那些老规矩,不就是喝个酒嘛!”
小乐扯着小海跑着走了,消失在夜里、雪里、风里。老令公看不见小乐的影子了,老令公啥时候眼泪都流出来了,自言自语道:前三十年看老,后三十年看小哩。俺冇本事,俺小乐有能耐哩。老政治家老春耕,当了几十年的双柳树村的人头儿,都请俺小乐喝酒哩。

老令公包完饺子,安排杨乐妈睡了觉,吹了灯,虚掩了门,踏着雪,咯吱咯吱,朝老春耕家走去。
来到老春耕家头门前,老令公小偷一样隔着门缝儿往里瞧,黑灯瞎火的,啥都看不见,只是隐隐约约听见堂屋里有嚷嚷的说话声。想敲门,一想,不中。小乐在这儿喝个酒,你象个尾巴一样再撵过来,人家把小乐都看扁哩。
老令公这便又扒墙往里看。二楞家的院墙高,老令公跳着用手够了两下都冇钩住墙头。第三下钩住了,墙头上有雪,手一滑,脚底下一出溜,一下把老令公摔了个仰八叉,屁股都蹾痛了。老令公那么高的一堆肉,扑腾一声蹾在地上会不疼吗?疼,也不敢大声嚷,只是小声地嘶——嘶着,嘶嘶一大晌,才从雪窝里爬起来,轻轻拍打着身上的雪。
老令公发现西边儿靠墙有一个柴禾垛,就过去往柴禾垛上爬。爬上去,直起身,可二楞家的堂屋门关着,还是啥都看不见,老令公只得丧气地从柴禾垛上出溜下来。下来了,搅和了一身雪,可仍不甘心,就又顺着二楞家的院墙往屋后走。
屋后,有声音,是从二楞家堂屋后窗户里传出来的。老令公就贴着墙站在窗户低下听,窗户用塑料布订着,屋里说话,听不太清楚。老令公就支棱着耳朵听,隐约听着象是小乐在猜拳。老令公不敢相信,再侧耳细听,是,冇错儿,是小乐的声音,和振海猜哩。五奎手呀,一枚一,快九卅呀,四季发财,满十双呀。嗯?冇听见过小乐会猜拳呀?瞎!忘了,住过牲口屋的孩子啥乌七八糟的东西早就学会了。说不定,小五、小六现在都会猜拳伸手指头哩。
听。老春耕还夸小乐的拳猜的好哩。大栓的声音,大栓也在呀?冬耕、夏明、大队会计,治保主任、立秋。呦!这不是大队的头头脑脑,村里的上八仙人物都在吗?俺小乐也是知名人士啦?要不然,老春耕非叫小乐来干啥?
为啥呢?为啥叫俺小乐来喝酒呢?莫非老春耕要卖啥老鼠药给小乐吃?不能瞎胡想哩。上回俺瞎胡说,都屈枉大栓了,小乐说俺是以小人的心,比大人的心哩。是,俺再也不能说冇良心的话了,心眼儿再也不能针尖儿一样小了。现在细细想来,俺小乐再能耐,要是没有大栓指点,帮衬,他也飞不高,跳不远哩。人要是冇贵人相助,一辈子都不会有大出息哩。要不是大栓,小乐年前也挣不了恁些钱,今儿个下午还有人磨面给俺送钱哩,大栓是俺家的恩人、贵人哩。老春耕也是俺的贵人哩。看吧,小乐今儿个来春耕家喝酒,陪着双柳树村的上八仙人物一块喝,明儿个一大早街上的人就会知道了。人家会把俺小乐高看一等哩。哎,刚才也冇想起来给他春耕叔拿点儿啥东西,咋叫小乐空着手就来了呢?大年歇的。春耕会不会说俺黑白道儿不懂,墨斗弹线——闷仙一条哩。可就是想到了,俺家也冇啥东西可拿的呀?就刚才包那饺子值钱,人家才不稀罕哩。那就下一回,不,那就明儿个早上,麻雀一叫,就叫小乐起床去给他春耕叔拜个早年,磕个头。
老令公从二楞家往回走,走到西高地,看见庙屋东山墙处有人影晃动,停下脚步厉声问;“谁!”
对方拿捏腔小声说:“我——!”
老令公冇听清对方口音,再问:“谁?!”
对方有些不耐烦,说:“你个死令公,连俺的声儿都听不出来啦!”
老令公这才听出声音来:“噢,原来是他二堤婶儿,刮着风,下着雪,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干啥?”
“小声点儿。干啥?明儿个是啥日子你忘啦?明天是大年初一哩。今儿个晚上得给老天爷上香。刚才,上你家找你,你家连个瞎妮鬼儿也冇,就是叫你把庙屋门儿开开,叫他们几个躲躲风,背背雪哩。你刚才挺着腰板儿背着手走来,俺还只当是当官儿的呢!那不,他们几个都慌慌张张躲到大柳树后头了,不敢大明大放聚群儿烧香哩。”
“都是谁呀?叫我开门,快上屋吧,外面冷哩。”
老令公开开门,划一根洋火,把洋油灯点上。外面的人进来了,老令公一看,有老孙头儿,老粪,进东妈,跃进妈,大后街的黑老三媳妇也来了。老令公忙招呼,坐坐,铺上坐,你看,俺这儿连个板凳都冇。
老孙头儿说:“他叔,甭忙活了,咱庄稼人哪儿都能坐哩,这砖头、坯头上都能坐,墙上也能倚哩,老蔫儿今儿个你咋客套起来了?反常哩。小五小六和小风在俺家玩儿,刚才还叫我跟他们讲白骨精哩。小乐哩,也去玩儿啦?”
提起小乐,老令公绷不住嘴儿了:“俺小乐,去春耕家喝酒啦!不去不中,春耕叫小海硬拉小乐去。振海也在哩,咱大队的当官儿的都在哩。嘿嘿。”
老粪说:“我早就说过,小乐这孩子有出息哩,看看,就连春耕都不敢小瞧小乐了吧!有能耐的人,春耕他都拉拢哩,俺也不炘,他咋不叫俺大堆去喝酒哩。”
进东妈说:“老天爷长眼哩,要是这地不分,说啥显不出小乐有能耐哩。俺今儿个都得跟老天爷多磕几个头,多谢老天爷的好。叫老天爷转告进东他爹,俺的地主帽摘了快一年了,冇人再跟俺叫地主婆,跟俺进东叫地主羔儿了。老孙大哥也知道,俺进东他爷剥削过咱村的人,俺进东他爹哪剥削过咱村的人呀,他一直在开封读书,后来又在咱刘光教书。前些年挨斗,他受不了,撇下俺走了。俺进东连他爷的面儿都冇见过哩,俺进东是生在新社会、长在红旗下哩,哎、都是这地主帽儿害的俺进东连个媳妇都娶不上,都怪进东他祖上置办恁些家业。这下好了,俺这后半辈子不再遭人白眼俺就知足了,今儿个俺得多跟老天爷磕几个头,祈求老天爷可甭三天两头变天了。”
不知啥时候,外面又来了一群人,老孙头往屋里让,屋里哪还挤得下呀!老孙头瞅赵善人,赵善人在门后旮旯处低着头坐着。她咋闷闷不乐呢?
是。刚才都夸小乐,赵善人这便又想起二芹,谁知道二芹现在啥处境?那个半死不活的李建设现在啥样呢?        老孙头喊赵善人:“咋啦,他二堤婶,咋不听你吭声哩,该张罗着叫人上香、磕头哩,”
赵善人冇吭声,站起来拉上进东妈到外面张罗去了。
屋里有人继续说:“这庙当初要是不拆就好了。你看看,打一分开队,牲口屋一冇人,喝罢汤想找个嗙闲诳儿的地方都冇了。以前多好,就是家里有睡的地方,也想去挤牲口屋,说话说到二半夜,笑到二半夜。你再看看,今年过的是啥年?去都冇地方去,玩儿都冇地方玩儿,守岁?一个人坐在黑屋里,寂寞得裁嘴儿打哈欠哩。你说去老粪家?老粪还在这儿呢!他家那间鸡巴屋早就水泄不通了,比这儿的人还多,你问问老粪,看他那屋人多得还有下脚的地方没有?”
忽然有人说:“修庙,咱把庙修起来呀?!庙修好了,阴天下雨,打个扑克牌,嗙个闲诳儿,大年三十儿聚一块儿守个夜。平时,说书的、唱戏的、要饭的,也有个借宿的地方呀!”
“好是好,就怕当官儿的不叫修哩。你今儿个修了,明儿个来个运动又拆了、扒了。糟钱蹋物、劳民伤财哩。
“兴许冇事儿哩,你看这一二年,咱在这儿偷着烧香磕头,公社冇管,夏明不也冇管吧?修个庙有啥不好呢?老天爷也是教人学好哩。可就是修庙要花钱,钱从哪儿来呢?”       “化缘呗,以前修庙还不都是化缘。众人拾柴火焰高哩,是谁说,人心齐,泰山移。咱都下去化缘,成百上千人,说修个庙,那还不是蚂蚁上树,顺溜得很!中不中,老孙大哥是行家,问他。”
此时,老孙头正掰着指头计划着呢。听见有人问他,老孙头便慢慢道来:“其实,要说修这庙,也花不了多少钱,你们看啊,木什,不用买,大梁、檩条、椽、窗户棂,这都基本上不用买,都在三队、四队牲口屋上,往前拆了,庙上的东西也冇人要,咱拉过来,木什这不就齐了吗?砖,四队牲口屋基础上的砖全是天爷庙上的;西边那堆墟土下还有不少砖,整个说,砖也差不了多少。眼下差的就是八砖、筒瓦、琉璃瓦、滴水,猫头这些瓦当,这些小零碎儿。哎,以前也冇人抬搁,都叫小孩儿打碎,打水漂玩儿扔到西大坑了。”
赵善人从外面过来,接着老孙头的话说:“你说这些瓦当呀,除琉璃瓦、猫头这些奇缺东西不好办,八砖呀、瓦呀都好凑,谁家房上都能撬下一两块,你家俩,他家仨,多串几个村就凑够了。”
“那咱们就说定修了呗,化缘凑东西的事儿就包在俺这帮老娘儿们身上了,叫老赵当头儿,听老赵的铺排。等东西凑齐了,叫他老孙叔领头儿,领一帮大老爷儿们盖呗。”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别把啥事儿想的太简单了,哪有狗下崽崽恁容易哩?哪听说咱这三里五村有大胆修庙的?林庄、赵庄的地都还冇分哩,这天不知道还变不变哩。万一往前把地收回来,狗屁,想修庙,修不成哩!叫我说,咱慢慢准备着,停停、等等、看看,就象城里大马路边上写的,一停二看三通过哩。”
有人问:“外面的雪还下不下?谁还冇磕头快去磕呗。”
“雪呀,下着哩,比刚才下的还紧。”“下吧!老天爷长眼哩,老爷真想叫咱给他盖庙哩。”

栓叔,你回,俺、俺冇醉。你——要送我,俺就坐这儿不——走了。走,你走——,我看着你回家!
哼,才不对呢!明明是雪花儿醉了,栓叔非说是我醉了。看雪花儿还醉熏熏的翩翩起舞呢。是雪醉了吗?看那脚印是谁的?七弯八拐的。小乐,是你的!是我的?是我的我也冇醉,那是脚印醉了,对,一定是脚印醉了。
哎哟!我的妈耶。啥东西把我拌倒了?摸摸,不是砖头,是谁家扔的烂锅片,存心害人呐,扔在路当央。对,往远处扔,扔出两丈远,一、二、三站起来。站起来了,嘿嘿,一、二、三,扔,嗖——,烂锅片飞了。
嘿嘿,春耕叔一夸我,在场的人都跟我喝酒,都跟我碰杯,都敬我酒。喝,喝死也不能跟栓叔丢脸哩。要不是栓叔教俺咋做不光为自己活的人,春耕叔咋也不会看得起俺哩。是,给五保户磨面俺就是不收他的钱,俺还亲自把磨好的面给他送回家。春耕叔夸俺,还叫二楞哥跟俺学哩。二楞哥当支书,他当呗,他当他的支书,俺种俺的地,俺不拆他的台!栓叔在桌底下偷偷踢俺,俺冇醉,俺不会多说话,俺不会胡扯,俺知道今儿个春耕叔为啥叫俺来喝酒了,俺不说,嘿嘿,俺不说。
冇,冇醉,谁醉了?俺只是喝的略有点儿高,高,头有点儿晕罢了。冇醉。
渴,有点儿渴。奶口雪解渴哩。嘿嘿,甜、甜,好吃!嘶——嘶——,凉,叮牙!
二楞嫂还说给俺说媳妇,不,不要!俺这辈子就娶二芹当媳妇哩。俺也吃了秤铊铁了心了。
二芹、新疆、天山,不知那儿下雪了吗?这是新疆的风,天山的雪吗?雪都打脸了,疼,哎哟,咋撞到柴禾垛上了,哎,可惜,二芹冇在。那一回,俺和二芹就是在这儿说悄悄话儿哩,可——哎!
流泪了?男子汉,咋流泪呢?看你那熊样儿?!
擤把鼻子,擦干泪吧!
噢——噢——噢,噢——噢——
这是小乐放开喉咙向着天山在呼唤!
二芹,听到了吗?
这是心灵的呼唤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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